超过30位当代艺术家参与了惠康收藏馆的最新展览，探讨在人类寿命空前的时代，变老究竟意味着什么。但正如惠康展览中常见的那样，最先抓住眼球的往往是那些看似转瞬即逝的细节。

　　一份凯洛格全麦早餐麦片的广告单上写道：“这两位男士同龄。一位充满驱动力——精力充沛——拥有成功的意志。另一位却无精打采——终日疲惫——连完成每日工作都步履维艰。”

　　其核心在于：衰老，在很大程度上是我们对自己、也是彼此施加的一种影响。它是一个过程，而非某个瞬间。它既是医学课题，也关乎生活方式、行为态度甚至道德观念。

　　1970年，西蒙娜·德·波伏瓦在她至今仍被忽视的著作《老年》（美国版译作《成年》，这一回避性译名颇值得玩味）中精妙地阐明了这一点。当她决心打破围绕老年这一“禁忌话题”的沉默共谋时，她要求读者运用想象力，在年长的他人身上认出自己。

　　她写道：“如果我们不知道自己将成为什么，就无法知道自己是什么：让我们在这位老人或那位老妇人身上认识自己吧。唯有如此，我们才能承担起人类境况的全部重量。”

　　与凯洛格广告中的那些榜样一样，策展人莎米塔·夏尔马恰希望参观者能正视自己的衰老过程，并珍视老年的前景——即便还不是当下的现实。

　　这无异于堂吉诃德式的追求，因为正如菲利普·罗斯所言：“每个冷静理性的人内心，都藏着另一个被死亡吓得魂不附体的自己。”而每天清晨镜中映出的面孔，正是最令人恐惧的死亡提醒之一。已故美国美食作家M.F.K.费雪在1992年写道：“大约一年前，我突然发现自己无法再在清晨直面镜中的自己——因为这个陌生、粗陋、丑陋、形似蟾蜍的女人……瘦长的四肢，不成形的矮小躯干，顶着一颗瞪大双眼的头颅。我想，天啊，为何我必须承受这一切？”

　　在惠康的展览中，保拉·雷戈2017年摔倒伤脸后创作的青紫扭曲自画像，将这种震惊与愤怒具象呈现。（既然意识到社会无处不在的年龄歧视，我坚决不会写成“在她跌倒之后”。）

　　威廉·乌特莫伦记录痴呆症的视觉日记则略显含蓄：那一系列痛彻心扉的画作，如实记录了他对自己面容逐渐瓦解的感知。

　　如何用如此灰暗的素材编织出有价值的人生阶段？年岁愈长，我愈惊叹于埃里克·艾德尔在《蒙提·派森之布莱恩的一生》结尾所唱歌曲的深邃智慧。而木下纪美子和荻野史郎正诠释着生活的光明面。荻野的“点错单餐厅”——此处以零星小物、围裙、菜单呈现——是一家雇用痴呆症服务员的快闪餐饮体验。通过事先接受点单可能出错，这家餐厅在冰冷的技术完美主义之上，培育了耐心、共情与充满喜悦的人际联结。

　　与此同时，木下纪美子在七十余岁时开始创作自拍像，用Photoshop将自己置身垃圾桶旁、悬挂晾衣绳上，或悠然飘落树梢。其寓意或许是：既然生命终将抛弃我们，不如对这个念头来点幽默戏谑。

　　迈娅·塔米的摄影作品《不朽者的生日派对》营造出一个融合18世纪珍奇柜与儿童卧室的空间，宛如某个天真版诺斯费拉图的巢穴。衰老真实存在，总有一刻我们必须收起童稚之物——甚至中年之物。

　　为何？不妨翻阅《物性论》——这部世界首部（也是意料之中最后一部）诗体科普著作。伊壁鸠鲁派哲学家卢克莱修在书中论证：不仅生命有限，生命的可能性亦有限。是的，你可以无数次坠入爱河——但初次心动的体验唯有一次。当所有欢愉皆被尝尽，永生便成徒劳。“难道要我为你发明取乐的新把戏？”自然嗤笑道。成长与衰老总伴随失去，但拒绝成长——保持绝对天真、不被世界沾染——是更巨大的损失。正如J.M.巴里所洞见的：彼得·潘本质上代表着死亡。

　　难道我想说，尽管夏尔马恰竭力策展，我离场时仍认为衰老彻头彻尾是件坏事？

　　绝非如此。对女性而言，衰老残酷得多。（正如全麦广告所言：“这两位女士同龄。一位青春焕发。另一位皱纹丛生、头发灰白、忧心忡忡，远比实际年龄苍老。”）

　　可悲的事实是：女性需要耗费更多心力掩饰时间的痕迹。是她们经历经血、孕育生命、哺育婴孩，并在并不年迈时彻底失去生育能力。

　　惠康的策展思路有时稍显时髦。那种将科学连接医学、医学连接社会、社会连接政治、政治连接技术，最终回归科学的企图，至少让我这类观众产生一种晕眩的被动感——就像和人类学毕业生喝到烂醉般危险。

　　但本次展览中，形式与内容达成了绝妙统一。衰老通常导向老年，老年导向死亡，死亡导向恐惧，恐惧导向刻薄——尤其针对女性，因为她们的生育能力在人生中途就如此痛苦而明显地戛然而止。难怪女性与男性同样严苛评判同类——当一位女性（比如从手袋掉出卫生棉条）暴露其生物本性时。

　　死亡恐惧与厌女症之间的隐秘关联公平吗？当然不。但作为生活真相，它如恶魔般难以规避。塞雷娜·科尔达震撼的陶瓷装置《野苹果》试图将更年期重塑为蜕变时刻，但如何实现？竟是重新拥抱女巫与老妪的原型。艺术逃避现实的力量不过如此。

　　《成年时代》展览期待我们进行波伏瓦式的想象飞跃，切身思考衰老的境遇。我们或许真该尝试。世界正日益老龄化；随着劳动人口发现养老负担沉重到无法生育，世界很快将变得更空旷。我想我们最好与加速衰老的世界和解，并尽力活出精彩。

　　古希腊人（至少根据汉娜·阿伦特1958年著作《人的境况》所述）对衰老与死亡发展出惊人务实的态度。他们相信被后世铭记是现实中最接近不朽的途径。因此他们崇尚名誉，以及能赢得名誉的道德与体格卓越。毋庸赘言，他们虚荣到极致。

　　当你意识到《成年时代》不仅关乎衰老本身，更涉及性、时尚、死亡及社会角色时，请记住这一点。人们谈论此话题时总是如此，自古皆然。一旦涉及衰老，他们终将扯尽天下万物，疯狂逃避思考衰老的终点——无论如何粉饰，那终点都毫不美好。

　　逃避正是关键所在。与此同时，正如展览T恤所印（也是展品之一，我极度渴望拥有一件）：“别死。”

　　《成年时代》展览将于3月26日至11月29日在惠康收藏馆展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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