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战火纷飞的边缘，有一群人默默穿行于废墟与危险之间，他们不是士兵，却以最朴素的方式守护着生命最后的尊严。这是一篇来自乌克兰前线的真实记录，讲述着志愿者如何在炮火中运送食物、药品，如何在严寒中为孩童披上外套，如何在绝望中点亮一盏太阳能灯。故事里没有宏大的叙事，只有具体的人、颤抖的手和含泪的笑。这些片段拼凑出一场被遗忘的人道危机——战争之下，平民的生存如何成为一场日常的挣扎，而微小的善意又如何成为黑暗里不灭的星光。以下是全文编译：

　　“有时我会带些糖果，把盒子放在街心，孩子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不会立刻去拿，因为他们不相信这是真的，”帕夫洛·库卢希克说道。他经常驾车进入赫尔松地区一些最危险的地带，送去食物和补给。

　　俄罗斯全面入侵四年后，平民们依然沿着被炮火撕裂的道路，穿过房屋烧毁或遗弃的村庄，为被战争隔绝的家庭运送食物、药品和其他基本必需品。

　　27岁的库卢希克是越来越少仍愿意前往这些高风险地区的志愿者之一。他向《新闻周刊》分享了这些年局势的变化，以及如今前线志愿工作的真实面貌。

　　在全面入侵改变他的生活和人生优先级之前，库卢希克曾是一名石匠大师，往返于爱沙尼亚工作并回到乌克兰的家。他于2022年开始做志愿者，他说，当时许多志愿团体还很活跃。如今，还愿意——或能够——进行这种行程的人已少之又少。

　　安全局势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恶化。战争初期，FPV无人机很少，出行相对安全。如今，无人机无处不在，不断让每次行程变得复杂。

　　库卢希克的父亲自2014年克里米亚被吞并后，就一直在前线做志愿者。继承父亲的工作，库卢希克每年要前往前线25到30次，每次持续四五天。“我们戴上头盔、穿上防弹背心，装满货车，然后出发——尤其是去人道主义局势极其严峻的赫尔松地区，”他说。“我们尽量选择阴天出行，因为云层会降低无人机的能见度。然而，在过去一年里，几乎每次我们去赫尔松，都在路上看到了无人机。”

　　典型的一天从乌克兰西部开始，开车一整天，在前线约30公里处过夜。由于持续的炮击、无人机和火炮袭击，以及通道受限，现在几乎不可能进入赫尔松市中心。志愿者们被迫改道第聂伯河沿岸，而俄罗斯部队仍驻扎在附近。“当我们开车经过这些地区时，会看到被烧毁的房屋，以及被无人机或导弹击中的房屋冒出的浓烟，”库卢希克说。

　　当他们到达时，人们常常惊讶于他们的到来，并询问带来了什么援助，因为即使是负责恢复电力或其他基本服务的紧急救援人员，也因害怕而不敢进入这些区域。“当我们分发食品包时，许多人流下喜悦的泪水，有些人已经一两个月没见过工厂生产的食品了，因为商店或杂货店都已不复存在，”他描述道。他们收到的唯一食物就是志愿者带来的。库卢希克说，最令人心碎的是，孩子们仍然和父母一起生活在这些废墟之中。

　　库卢希克特别回忆起一个故事。当他们到达赫尔松地区一个只有大约十户人家的小村庄时（该村在遭受俄军数月占领后刚刚被解放），看到一栋完全被毁的房屋在严冬中闷烧，气温骤降至零下25摄氏度。库卢希克和他的团队忍不住停下来，走进院子，三个小孩从地下室跑了出来。志愿者们裹着厚重的外套和靴子，而孩子们只穿着薄薄的T恤和拖鞋。

　　那时解放才三天，还没有任何援助到达这个村庄。在地下室里，他们看到了这家人是如何幸存下来的——围在一个小炉子旁，旁边有三张床。孩子们第一个请求是保暖的衣服。碰巧，库卢希克的团队有一些袜子和外套，他们把这些连同食物和医疗用品一起给了孩子们。孩子们的母亲哭着走出来，她的家人在撤退的俄军带走了所有能带走的东西后，已一无所有。“那是我在赫尔松地区帮助儿童的第一次经历，”库卢希克说。“那些孩子脸上的幸福，是我一生中从未见过的。”

　　还有没有尿布的婴儿。“我们看到婴儿生活在战区，甚至没有基本的卫生用品，”他补充道。家庭们对最小的东西——湿巾、尿布——都感激不尽，这些是大多数人认为理所当然的物品，但对他们来说，这些都是巨大的礼物。看到赫尔松的孩子们在如此非人的条件下生活，库卢希克不禁将他们的生活与自己孩子的生活进行比较。“尽管我的孩子也经历停电和困难，但他们没有生活在如此极端的环境中。我看到的痛苦激励着我继续前行。”

　　当库卢希克回到家时，他总是筋疲力尽，回来的第一晚，几乎无法入睡。“我看到他们的脸，”他说。“等我稍微恢复一点，我就开始计划下一次行程。”

　　这种苦难并不局限于前线沿线的村庄。它延伸到生活在持续威胁下的城市，那里的导弹袭击和停电造成了另一种形式但同样紧迫的人道主义危机。

　　据联合国难民署称，截至2026年初，估计有370万人在乌克兰境内流离失所，另有数百万人作为难民逃往国外——这是更广泛的流离失所危机的一部分，战争四年后，仍有超过1200万乌克兰人急需人道主义援助。

　　在克罗皮夫尼茨基市，这个接纳了大量流离失所家庭的城市，人道主义需求持续增长。全面战争之前，该市有近百万人口。自2022年以来，约有20万来自顿涅茨克和赫尔松等地区的境内流离失所者抵达，其中许多人需要持续的支持。

　　玛丽亚·科洛尼亚是克罗皮夫尼茨基市一个名为“城市权利发展基金会”的非政府组织负责人，每周分发食品包，并为弱势家庭提供太阳能恢复工具包。

　　“该市的局势非常严峻，因为我们靠近前线，”她说。“我们正在克罗皮夫尼茨基目睹一场全面的人道主义危机，这是自2022年以来我们从未见过的情况。”

　　导弹袭击摧毁了重要的能源基础设施后，居民们面临长期停电。“没有电，他们的建筑里就没有暖气，水泵无法工作，所以也没有自来水，”科洛尼亚解释道。太阳能工具包——配备炉灶、照明和充电功能——对于无法离开公寓的家庭来说已变得至关重要。“目前，这些设备对许多家庭来说是救命的。”

　　优先考虑残疾人，其次是有幼儿的家庭，然后是大家庭。所有申请都被记录在案，并列入等候名单，新的货物从美国运抵后依次发放。她说，效果是显而易见的。“当这些家庭开始使用工具包后，我们走进他们的家，看到的幸福难以用言语形容。”

　　一个来自乌克兰赫尔松地区的家庭在无情的炮击下逃离家园，只带走了混乱中能拿走的少量物品。在他们前往克罗皮夫尼茨基寻求安全的路上，悲剧发生了——他们10岁的儿子在途中丧生。悲痛欲绝、背井离乡的这家人面临着另一个痛苦的现实：他们无力安葬自己的孩子。

　　“我们介入支付了丧葬费用，确保他们的儿子有尊严地安息。后来，我们还为他们提供了一个太阳能发电机。这无法抹去他们的损失，但给他们的生活带回了一丝稳定。现在，他们可以在停电时做一顿热饭，并拥有光亮，”科洛尼亚讲述道。

　　这样的时刻也深深印在志愿者心中。正如科洛尼亚反思的那样：“当你无法控制战争的进程时，帮助那些更不幸的人会给你继续前进的精神和情感力量。在许多方面，这项工作本身就是一种治疗。”回顾四年的战争，她指出一个更广泛的教训：“如果你的工作建立在诚实和透明的基础上，你和外国支持者之间就会建立起信任。这也是乌克兰治理必须采纳的原则。”

　　“战争应该是士兵之间的事——而不是士兵与平民之间，尤其不该是孩子，”库卢希克补充道。“但在乌克兰，受苦的是平民和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