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贝伦——17世纪的Presépio堡垒，让你一眼看尽贝伦的新旧交融。木制小船在河面穿梭往返，Ver-o-Peso鱼市的蓝色建筑在晨光中格外耀眼。

　　鱼市旁，数十个摊位售卖着阿萨伊浆果配炸鱼、纪念品，以及琳琅满目的亚马逊雨林水果、坚果和草药。华丽的贝尔埃波克风格豪宅，与远处高耸的住宅楼和城南的贫民窟形成鲜明对比。

　　11月10日至21日，这里将举办COP30气候峰会，迎接超过5万名访客。继与石油工业紧密相连的迪拜和巴库之后，亚马逊州帕拉的首府贝伦于2023年5月被宣布为2025年主办城市，这让环保人士感到一丝希望和宽慰。

　　作为通往亚马逊的“门户”，贝伦有望将全球目光引向这片雨林的困境与潜力。根据2016年《巴黎协定》，亚马逊雨林对将全球平均温升控制在1.5摄氏度以内至关重要。

　　与前两次“石油COP”不同，即将到来的峰会被誉为“森林COP”。然而，尽管贝伦位于亚马逊雨林东北部，坐落在古阿马河和阿卡拉河三角洲，接受采访的专家和市民质疑：与会者和官员们是否有独特机会一睹雨林真容，还是会像世界上许多城市一样，只看到一个饱受交通、污水、洪水和缺乏绿荫困扰的大都市？

　　巴西媒体Sumaúma在10月揭示了这一矛盾的惊人缩影：报告显示，贝伦55%的居民生活在没有一棵树的街道上，而全国平均比例为34%。官方数据显示，这座亚马逊城市是巴西森林覆盖率第六低的首府。像米拉马尔这样的边缘社区，98%的人口居住在无树街道上，而在纳扎雷（84%）、乌马里扎尔（77%）和巴蒂斯塔坎波斯（73%）等较富裕的中心社区，大多数居民则生活在绿树成荫的街道旁。

　　贝伦是帕拉州的缩影。多年来，该州见证了巴西最高的森林砍伐率之一，既是巴西非法采金业的中心，也遍布着原住民领地、汞污染的河流、土地冲突和大规模的毁林计划。

　　在会议召开前的几个月，许多问题被激烈讨论，包括COP30期间住宿价格飞涨。据路透社报道，由于酒店费用高昂，一些国家考虑不派代表前往贝伦。

　　然而，酒店危机和环境犯罪远非贝伦COP面临的唯一问题。这次盛会迫使贝伦深刻反思自身。

　　在欧洲入侵之前，贝伦是一个依赖河流的庞大图皮南巴人定居点。

　　“从地理和历史角度看，贝伦一直是一座河流城市，”帕拉联邦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副教授安娜·克劳迪娅·卡多佐告诉Mongabay。

　　首批葡萄牙殖民者试图通过建立种植园来开发该地区，但很快发现像原住民那样从森林中获取产品更容易、利润更高。

　　“数百年来，鱼类、水果和其他林产品被运到贝伦的市场，再船运到巴西其他地区、加勒比海和欧洲，”卡多佐在古阿马河畔的帕拉联邦大学校园里说道。

　　随着贝伦经济地位提升，葡萄牙人开始加强城市基础设施。Presépio堡垒就是主要例证，它是葡萄牙在其殖民地北部的主要权力基地。

　　“这座城市从未经历工业革命，”她继续说。“它不需要。它拥有森林、河流和市场。一切在20世纪50年代国家公路网延伸到北部时改变了。贝伦背弃了河流。”

　　自1964年巴西军政府上台后，更多道路随之修建。将军们将亚马逊视为需要通过城市发展来“占领”以“保护”其免受外国入侵的领土。这种被历史学家广泛视为阴谋论的观点，催生了跨亚马逊公路等大型基础设施项目。道路很快引来了土地掠夺者、农民、牧场主和非法矿工。

　　从亚马逊的市场，贝伦变成了巴西工业化南部产品的市场。

　　“人们不再能够靠土地为生，或被赶出土地，”卡多佐说。“他们搬到城市寻找工作。特别是在20世纪80年代，贝伦经历了巨大的人口涌入。”

　　1950年，约25万人居住在这座城市。如今，贝伦有近140万人口，而大都市区则有250万人。

　　根据2022年的官方数据，该市57%的居民生活在所谓的“baixadas”（低洼区），高于2010年的52%。

　　“Baixadas”源自葡萄牙语“降低”之意，指低洼、人口密集、低收入地区，通常只能有限获取污水和电力系统等公共设施。在巴西其他地区，这些社区被称为“favelas”（贫民窟）。

　　“人们一直生活在洪泛区，”卡多佐解释说。“但从没这么多。如今，河岸已满。河流不再有漫游的空间。”

　　由于贝伦40%的城区低于海平面，大多数居民对洪水并不陌生。每遇大雨，道路成河，积水入屋。

　　俯瞰古阿马河的美丽帕拉联邦大学校园也不例外。校园植被茂盛，水道稀少，海拔3.6米。

　　这比城市大部分地区都高，通常距海约100公里的贝伦潮汐不超过3.4米。然而，2024年4月，暴雨加上涨潮导致河水上涨3.8米，淹没了校园。

　　“水在几小时内退去，所以没造成太大破坏，”卡多佐说。“但这是未来的警告。如果阿雷格里港的‘完美风暴’袭击贝伦，约60%的城市将被淹没。”

　　2024年4月和5月的暴雨导致南里奥格兰德州发生大规模洪水。超过200人死亡，数十万人无家可归。

　　州首府阿雷格里港受灾尤为严重。圭伊巴湖水位一度上涨5.3米，打破1941年纪录，淹没了该市人口稠密区（130万人居住）长达三周。

　　6月，市风险降低计划发布报告，结论是贝伦有301个地区面临洪水风险。它们大多位于流经城市的河流流域附近，而88个地区（主要分布在城市42个岛屿上）面临侵蚀风险。

　　帕特里夏·索萨来自巴西南部，在贝伦生活了约六年，并无意离开。她热爱这座城市的文化融合，体现在其人民、音乐和美食中。

　　索萨曾住在贝伦南部的Baixada do Marco，但最近搬到了靠近市中心地势稍高的家。

　　“我喜欢住在Baixada do Marco，”这位35岁的平面设计师说。“baixadas通常是联系紧密的社区，因为许多人来自城市外的同一地区。”

　　然而，由于州政府在baixadas largely缺席，这些地区缺乏公共服务。这是她最终搬走的主要原因。

　　“我的房子俯瞰一条排水渠，”索萨说。“问题在于大部分污水排入渠中，产生恶臭，尤其是天气炎热时。下大雨时，水渠总是泛滥。”

　　Instituto Trata Brasil 2023年的一项研究显示，贝伦76.8%的居民能获得饮用水，17.1%连接到污水系统，仅3.6%的城市污水得到处理。

　　以COP30为契机，过去两年贝伦就像一个巨大的建筑工地。联邦政府拨出约48亿雷亚尔（8.91亿美元）用于改善城市基础设施。

　　8月4日，COP30组委会在新闻稿中报告，八个项目已完成，37个仍在进行中。其中包括翻新Ver-o-Peso市场、重铺88.7公里道路、建造两个公园、建设污水处理厂以及修复城市四个主要河流流域的13条排水渠。后者尤其关乎城市的低收入地区。

　　“不仅仅是举办全球活动，贝伦正在为未来做准备，”新闻稿称。“基础设施项目是长期战略的一部分，旨在为城市及其居民留下有意义的遗产。”

　　一些居民认为，对贝伦未来福祉的投资并未在城市贫富区域间平均分配。

　　“大部分资金流向了城市的时尚区域，”居住在古阿马的历史老师赖蒙多·德奥利维拉说。拥有约10万居民的古阿马是贝伦人口最密集的区域，距离老城区中心约5公里。

　　“在古阿马，他们只在进行排水、清理和拓宽渠道的工作，”他于8月20日告诉Mongabay。“工程尚未完成，我认为到11月COP30开始时也不会完成。”

　　奥利维拉并非唯一批评公共资金分配不均的人。巴西媒体Agência Pública报道了清理Doca运河和新建污水处理厂如何惠及高档社区Reduto，而Vila da Barca的baixada却只能处理废物。

　　另一个项目是修建一条四车道高速公路，该工程穿过贝伦环境保护区，分割了城市中最后一片雨林区域。

　　“他们正在建造两个大公园，”奥利维拉说。“但建在已经有很多绿地的城市一侧，而古阿马几乎没有树，这使得该社区居住起来非常炎热。”

　　根据非营利组织CarbonPlan的一项研究，到2050年，贝伦可能会经历222天的极端高温，而2000年为50天。

　　“我们处于城市的边缘，也处于COP30的边缘，”奥利维拉说。“但我认为，这是一个突出baixadas困境和亚马逊人民问题的机会。”

　　他提到了“人民峰会”——一个倡导气候正义的各种社会运动团体，将在COP30期间出现，以及帕拉联邦大学校园内的“COP村”，将容纳来自巴西各地约3000名原住民代表。

　　在古阿马以南的baixada地区Terra Firme经营文化中心的弗朗西斯科·巴蒂斯塔表示同意。据他说，COP30促使学校、社区中心和家庭就气候变化和环境问题展开了越来越多的讨论。

　　“我认为这就是COP30带来的积极影响，”他说。“它成功地将这个话题从自己的小圈子拖到了边缘地区。”

　　他对在Terra Firme进行的公共工程则不那么乐观。当局正在对Tucunduba河及其支流（其中之一是Lago Verde）进行排水和渠道化工作。

　　据巴蒂斯塔称，Lago Verde项目未能推进，因为市政当局在需要征用房屋以拓宽道路或渠道时提供的补偿过低。由于大多数baixadas是非正式的，人们缺乏产权证明，当局以此为借口只提供有限补偿。

　　“以他们提供的补偿，不可能在其他地方买房，”巴蒂斯塔说。“此外，Terra Firme的河流项目只带来了混凝土，没有树木或公共空间——甚至连以前存在的都没有。”

　　回到帕拉联邦大学校园，城市规划师安娜·卡多佐对州政府使贝伦更能抵御未来洪水的努力持怀疑态度。

　　“政府正在排水方面投入大量资金，但这并不能长期保证免受洪水侵袭，”她说。“baixadas的问题不仅仅是缺乏基础设施，还在于它接收了来自城市较高地区的所有水流。”

　　“任何解决方案都必须从那里开始，”她继续说。“更多的混凝土、更多的沥青、更多的屋顶使水流下得更快。迟早渠道会再次泛滥。我们需要的是适当的规划和土地利用。我们应该为河流留出空间，保护我们尚存的绿地，并种植树木。大量的树木。”

　　在巴西地质调查局工作的íris Bandeira告诉InfoAmazonia类似的观点。“正确的做法是人们不应该住在那里。”

　　然而，她补充说，只要人们住在那里，他们就有权获得适当的排水和卫生设施，“以便有尊严地生活”。

　　然而，除了这些问题，贝伦的生活成本很高且正在迅速上升。根据Agência Pública、Amaz?nia Vox、Carta Amaz?nia和Lupa的报道，在2025年上半年调查的首府城市中，贝伦住宅租金涨幅最高（约6%）。受COP30推动，房产转向短期季节性租赁，引发人们担忧活动将留下租金和购房价格永久高企的遗产，这在其他全球主办城市已有先例。

　　公用事业成本加剧了住房负担：报告称，帕拉是巴西第二大电力生产州，但该州电价却是全国最昂贵的，给本已因高昂公共交通费用而负担沉重的预算带来巨大压力。

　　卡多佐希望峰会及其相关一切能帮助贝伦和帕拉采用一种截然不同的发展模式。这一愿望现在看来似乎很遥远。

　　“几个世纪以来，我们被告知亚马逊是一片无主之地，”她说。“我们现在知道这是一个巨大的谎言。亚马逊中部曾是数百万原住民的家园，他们留给了我们这座惊人的‘自然纪念碑’。我们所要做的就是学会与它共存，而不是摧毁它。”